纪检人文苑 | 印象阎真-纪检监察审计室
 
纪检人文苑 | 印象阎真
发布时间:2018-06-29 浏览次数:

因单位举办文化讲座,与阎真先生总算有了一面之缘。或许是仰慕已久,又抑或是感慨于先生的特立独行,心底原本就有一种不吐不快的冲动,加之“机关读书会”的邀约,便有了《印象阎真》这篇小文。

 

“谜”

 

  “迷”上阎真,应是自《沧浪之水》开始。

 

也不知从何时起,身边总有人捧着一本书在读,并冠之以“官场小说”云云。因其时个人刚选调到县城组织部工作,自以为也算是“官场中人”。对此,便多了一个心眼。

 

及至找来《沧浪之水》细细品读,才发现,小说其实并不以官场批判见长,甚至也不以小说本身应有的情节取胜,贯穿始终的,恰恰只是波澜不惊的剧情演绎和平白叙事。只是在这些平白叙事之后,总会不着痕迹地穿插着一些生活感悟和人生哲理。

待到通篇读完,习惯性地想要去探究一下小说主旨和作者本意,才又发现,此处的“沧浪之水”,其实并无关“清”“浊”。你可以将之理解为大变革时期的“时代洪流”,也可以理解为“淘尽千古人物”的“历史巨浪”,但恰恰不能理解为是要对“沧浪之水”做某种“清与浊”的辨析。小说着力刻画的,其实是知识分子面对物质诱惑和权利夹击时的种种“不适”与“迷乱”。


也许正因为对书名的误解,《沧浪之水》曾一度被归入“反腐小说”之列。然而即使是这样,对作者选择这样一个书名,还是不得不从心底里佩服:似乎只是对“沧浪之水”几个字简单的挪移嫁接,作者就让几千年前那位最是卓著的“知识分子”为自己的小说做了最好的注脚,也让古今文化精英在自己的文字里有了一场最为典雅的交集。

 

 

此后的《因为女人》和《活着之上》,大体上也延续了这种“套路”:让读者不紧不慢地体察书中人物波澜不惊的生活故事,同时更让读者如痴如醉地分享作者洞若观火的人生感悟。

 

直到最近,因为知道阎真先生要来做讲座,所以对先生的几部小说进行了回顾。而当把几部作品摆到一起的时候,却突然发现,先生似乎一直在试图用自己特有的文学笔调,去解读一个关于“生命本质”的问题,并且越来越指向哲学的那一道终极命题,比如《曾在天涯》中的“躯体”与“灵魂”,比如《沧浪之水》中的“物质”与“精神”,比如《因为女人》中的“肉体”与“情感”,比如《活着之上》中的“活着”和“死去”,故事的主角似乎总在苦苦追问,我是谁?从哪里来?要到哪里去?

 

至此,自己也突然有了一点困惑和茫然:对这样一个注定无解的命题,先生为何总是痴痴“迷恋”?而对先生的这一次次追问,为何我等又总会傻傻“痴迷”?

 

“拙”

 

等到讲座当日,一干人便早早来到会场等候。

 

彼时,但只见主席台旁人影一闪,还没等缓过神来,先生却早已迈开他标志性的“长腿”,“蹭蹭”几下便走到了写有“阎真”座牌的座位前,并很快坐了下来。

 

那一刻,我只隐隐瞧见,先生似乎穿着一件细格的衬衣和一条深色的裤子,并且将衬衣“理”在了裤子里面。也许是因为身材单瘦高挑的缘故,先生的衬衣领口总是很不规矩地向上翘着,裤子的腰带也系得有点高,以致当时我就理所当然地认为,在先生的裤腿与鞋子之间,应该会“吊”着那么一截。

△阎真教授为市纪委机关干部授课

 

 先生坐下之后,与邻座并无语言上的交流,也不见与台下有表情上的互动,而是自顾自地弯下身子,从桌子底下取出一个文件袋,从文件袋中取出一叠资料纸,认真专注地看了起来。直到主持人介绍完自己,先生的这种姿态也没有太多的改变。 

 

借着这样一个当口,我又对先生打量了一番。先生的脸庞同样略显清瘦,一副黑边眼镜很打眼地“挺”在了脸的中央;而比眼镜更打眼的,却是先生的发型:头箍以下,头发都服服帖帖地沾在了两鬓;而头箍以上,头发却又倔强地根根矗立。

 

其时,内心闪过一点点失落。此时端坐台上的先生,实在与想像中风流倜傥的文学院院长相去甚远,在他身上,甚至都看不到文化人特有的那一种儒雅,反倒是与自己初中时期的一位数学老师有了几分相似:在隔壁班教完了两节课之后,带着一丝丝的疲惫和一身的粉尘,借着课前的这一点点空档,正襟危坐,稍事休整。

 

 

也许是为了有意识地拉近与台下听众的距离,先生的发言首先从“反腐”切入。而听众却能明显地感觉到,先生对这个话题其实并不熟稔,言语之间甚至还有一些磕碰,这也让自己有点担心:这后面的课又该怎样讲下去?

 

也许同样是担心后面自己的讲课太过高深,担心听众因为心理落差而对自己有所排斥,话题就突然转到了先生自己身上,先生似乎一直在强调:其实自己也是世俗的,自己也有那么一点点人格分裂,自己住的是200平方的房子,自己也会为了生活中的小事找关系求人,等等。

 

 

有人说过:“在历史里,一个诗人似乎是神圣的,但是一个诗人住在隔壁,便是个笑话”。当时我就在想,一个作家,是不是也大抵如此?先生蜇伏在平凡世俗的现实生活中,却用其特有的诗性语言和朴素叙事,试图去破解一个千年未解的哲学难题,这种“苦行僧”一般的文学修炼,是不是显得过于沉重?

 

但只一会儿,我就又释然起来:其实,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生活,或许,这就是先生最适合的生存状态。偏安于城市一角,日复一日地整理着他的手抄。这其中的每一张手抄,其实都是一碗香醇的“鸡汤”,而先生却总在不停地淬炼,一心想要将这一碗碗“鸡汤”熬成一副副济世的“良方”。这一刻,我似乎看透了先生的“迂拙”,更见证了先生的执着!

 

“义”

 

直到话题转回到讲座本身,先生才一改此前的疲沓,立马变得酣畅淋漓起来。

 

先生在台上侃侃而谈,谈创作《沧浪之水》时的冲动,谈《沧浪之水》到《活着之上》的心路历程,谈知识分子的身份规定性和精神规定性,谈知识分子应有的操守与担当……也直到这一刻,我们才真正领略到什么是“铁肩担道义、妙手著文章”的大家风范。

而当先生谈及时下一些人站在法律之上和良知之下、利用职业优势上下其手时,从先生铿锵的话语中,能明显地感觉到先生的理直气壮和义愤填膺。此刻的先生,仿佛又成了“道义”的化身。 

 

先生甚至引用市场经济理论,对时下的各种社会弊端进行鞭辟入里的分析:他谈市场经济的强大话语权,谈市场经济对道德和良知不动声色的破坏性。这一刻,又让我们见识了先生在社会议题上同样精深、精辟的观察与见解。

 

而当先生一再追问,我们究竟要培养什么样的大学生、究竟要让他们以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状态面对社会时,我们更看到,对这个社会,先生其实有着他太多的忧虑。

 

此刻,我们才恍然明白,虽然置身于纷繁复杂的现实社会中,但先生却始终不曾放弃自己作为知识分子的一份担当与守望。他就像一位出世的高人,看人来人往,观世态炎凉,而这所有的一切一切,最后都只不过是先生过眼的“烟云”和笔下的“苍生”。

 

“真”

 

关于阎真的“真”,轶事早见诸于媒体和网络。

 

比如,曾有文章直言:“阎真这个人,不是你想接触就能接触得了的,他的骨子里有一种与世俗观念不同的东西,他的直率可能令人受不了。”

 

又比如,对一位身处生活困境却仍怀揣文学梦想的作者,先生曾愤愤然当面坦言:“要是你也能获个我这样的奖该多好啊!就什么都能解决了”,并执拗地想要为对方购买社会保险。

 

而对先生的“真”,个人亦感同身受。

 

 

在讲座最后的互动环节,我曾有机会直接提问先生:您说过要“再给自己一次机会”,那么您是否考虑过,有一天您也会放下对生命沉重话题的执着思考,放下自己心中关于人文使命的某种苛求,让读者单纯分享您构思的精巧和语言的美妙,给自己、同时也给读者更多的机会?


话虽委婉,其实就是追问:先生有一天是否也会降格以求,写一些传统意义上的通俗小说,甚或写一些诸如“心灵鸡汤”般的应世之文。原本以为,先生会以“使命”“追求”等等词语回应,不曾想,先生的回答却来得格外干脆,“目前没有找到想写的题材”,“没有写作的冲动”,“没有做好写作的准备”……言语中全无半点矫饰,先生的直率亦由此可见。

 

又因为机缘巧合,年初正好从别处“讨”到了先生的联系方式。也许是受了先生的启发和感染,通过手机向先生发送了一些个人的认知和感悟。原本不期望有什么样的回应,然而,讲座甫一结束,就收到了先生的短信回复,大意是“谢谢朋友的理解,自己的小说,能够有人读,而且这么用心,实是最大的的幸福”。那一刻,我体味到了先生内心的真诚,更体味到了先生文字背后的温润。

 

 

行文至此,才又突然发现,去探寻先生的“真”,原本没有任何意义。因为先生早已坦言,小说中时时处处都有自己生活的影子,先生其实一直在用自己细腻的笔调,坦露自我生存的每一份真实和灵魂的每一次颤动,《曾在天涯》中高力伟、《沧浪之水》中的池大为、《活着之上》中的聂致远,这才是最“真”的阎真!

 

读者与作者之间,因时空、修为、体悟的差异,隔着的其实远远不只是“阅读理解”的距离。而对先生的广博与精深,我辈更是难得窥其一斑,望其项背。 

 

高山仰止,是为“印象”。